北京2008奥运后援会

　　四年前那个神话之夜，一位悲愤的葡萄牙女记者问在中国当记者的巴西朋友伊利克：“××中国话怎么说？”伊利克如实相告。于是赛后的混合采访区，当希腊球员兴高采烈地走出来，他们听到一声又一声奇怪的尖叫，这位葡萄牙女记者和其他几个葡萄牙男记者一起在喊：“傻B！傻B！……”

　　中国本来不关欧洲杯鸟事，这下终于输出了大国的价值观。当然希腊球员完全可以把“傻B”当做“牛B”来理解。作为一支小国弱队，希腊队的价值观是牛B的，那就是以弱胜强：以强大的集体扼杀对方天才的个人，以强大的防守扼杀对方的进攻，以疯狂的跑动和拼抢，尽力压榨、扼杀足球自由灵性的空间，雷哈格尔的弟子们手握的不是宝剑，而是一把把铁锹——他们是漂亮足球的掘墓人。

　　在美学观上希腊队只能说是比较傻B的。你会钦佩他们的斗志，赞叹他们的奇迹，但绝不会希望再重温这种令足球美学窒息的残酷的神话。希腊这次草草卷铺盖走人，虽说天妒英才，但也天憎饼才。中国队好歹进过一次世界杯了，如果50年内不进也足以瞑目了，希腊队好歹拿过一次欧洲冠军，要想再拿一次，再等100年也不迟。

　　雷哈格尔把失利归咎于一直没找到进球的办法——当然，他们的防守也比4年前要烂——“多进球不如少失球”一直是以2004年的希腊队为标志的新世纪足球圣经，似乎只要熟读圣经三百遍，即使不是冠军，也可以冒充冠军。

　　然而一夜之间，这部圣经被天女散花般撕得粉碎，四年前长得比德国还德国的希腊队这次像德国盗版被没收销毁；俨然“克林斯曼2.0”的勒夫升级版德国也在克罗地亚面前死机；至于意大利和法国，在他们斗鸡般互相斗了十年之后，恍然发现得拎着自己的脑袋给荷兰这只黄鼠狼拜年了。他们沦落到必须求荷兰放自己一马，实在屈辱难当，萨基就像一只老母鸡，呼唤小鸡帮帮另一只小鸡，“马尔科（巴斯滕），帮帮多纳多尼！”萨基的呼声，或许是本届欧洲杯最动人心魄的回声。

　　这个言必称荷兰的夏天，连我家楼下大妈都知道荷兰涨得和青菜一样快。而在欧洲杯前夕，极少有人会把荷兰列为热门，热门永远是德、意、法，他们好比刘德华、濮存昕、李连杰一样永远是杰青，仿佛当今男人就数他们仨了，而葡萄牙和西班牙各坐半边屁股，也不会给荷兰留一牙缝。因此，当荷兰浪人对意法这两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痛下杀手，将他们通通赶出神殿，整个世界似乎都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。

　亲爱的朋友，我知道漂亮话不能说得太早，我知道甚至没准等到我的文章印出来让你读到，荷兰都有可能已横遭暗杀，我知道西班牙和葡萄牙也堪与荷兰比肩，我知道德国这样绝不死心的阶级敌人随时可能复辟，而黑马也可能半路杀出——但我必须说，光凭3比0胜意大利、4比1胜法国这两场大捷，荷兰已经永垂不朽，即使他们最终不能夺冠，也一如1974年克鲁伊夫那支伟大的荷兰队堪称无冕之王。

　　这是天花乱坠的足球，这是天女散花的足球。荷兰人解放了足球，或许说，挽救了足球，挽救了被功利主义弄得气喘吁吁的足球。荷兰人把足球重新变得荡气回肠。

　　罗纳尔迪尼奥，这个被扭曲的神早已被无情地一脚踹下神坛，但势利的人们应记住，正是小罗领衔的2005－2006年的巴萨“梦二”，一举横扫2004年以雷哈格尔和穆里尼奥为代表的功利足球沉闷风气，也促使赞助商在2006年喊出人民的心声：“漂亮足球”！是里杰卡尔德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在与穆里尼奥的斗法中捍卫漂亮足球的尊严。然而2006年世界杯巴西F4的惨败，以及巴萨的盛极而衰，都令漂亮足球一时难以为继。
　　此时此刻，那支因在预选赛12场仅入15球而遭到克鲁伊夫批评的荷兰队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活过来了。内斯肯斯透露，欧洲杯前夕里杰卡尔德曾与巴斯滕碰头，里杰卡尔德告诫自己的哥们儿：当今足球是攻势足球的天下，多进球永远比不失球重要，但荷兰队要汲取巴萨的教训，问题不是要不要进攻，而是如何攻，何时攻，一时攻不下来怎么办。

　　巴斯滕的革新不仅仅是把阵型改成4231，而是创造了一种审时度势、极具效率的进攻方式。如果这是攻势足球，那也是一种与巴萨有别、并不以压倒性的控球权为标志，而是更讲求效率、绝不浪费表情的刀刀见血的攻势足球。如果这是防守反击，那也是一种与意大利不同的极限反击、超速反击。即使荷兰有时策略性地做防反状，荷兰人天生的进攻叛血还是会突然喷薄而出，骨子里其实还是克鲁伊夫的徒子徒孙，对库伊特这样卖命防守的前锋、范布隆克霍斯特这样随时助攻的后卫来说，全攻全守不属于1970年代而属于永恒。

　　只打过小组赛便足以断定本届欧洲杯比上届漂亮，也比2006年世界杯漂亮。如果不是受了漂亮足球的刺激，皇马不会如此丧心病狂地创纪录买C.罗，阿布也不会如此求贤若渴地创纪录补聘斯科拉里。

　　漂亮足球远不仅仅事关足球，它是午夜的太阳，是疯狂的闹钟，更是刻骨铭心的人生座右铭。当巴斯滕毅然换上罗本和范佩西，我突然被一把从昏睡中揪起来，当罗本在一根白热的灯丝上呼啸，我回想起四年前，当罗本正鱼水交欢如胶似漆，艾德沃卡特却突然破门而入剥夺他的高潮权利——现在，巴斯滕祭出罗本和范佩西这两把剑，就像祭出久违的杀手如云的古典的夏天，1974年或1988年青葱的夏天，理想主义的光荣的夏天。